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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深与我的“杂纂”研究_民俗生活世界

健康信息网 2019-09-20 09:19:00 风俗

[摘要]初识赵先生:真个可敬可亲的大学者“赵老爷”。关于“杂纂”的内容与价值——从赵景深与“杂纂”说起。赵景深与《杂纂七种》校注。

[关键词] 杂纂;赵景深 

[中图分类号] I27     

[文献标识码] B    

[文章编号] 1008-72(2004)04-0092-05


小引:赵景深原来就是鲁迅笔下的那位直译“银河”为“牛奶路”的“赵老爷”

虽说生来也晚,至今说来不免仍觉惭愧,在研究“杂纂”之先,竟然对赵先生所知甚少。首先知道的赵景深,竟是所谓“误译”“牛奶路”的“赵老爷”。初中毕业之后,我的“大好青春时光”大都是在“广阔天地”寻求“大有作为”的梦幻中度过的,达六年半之久。尽管我自幼酷爱读书,却适逢因“文字狱”而“闹书荒”的岁月,鲁迅的著作便成了我极力搜求和反复苦读的主要的“合法”读物。在当时通行版本的鲁迅著作中,我是最早从《二心集》里面《风马牛》等几篇文章粗略知道30年代有位受到鲁迅多次“批判”的、主张“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1922年翻译契诃夫的小说《万卡》时把“Milky Way”直译成“牛奶路”的“赵老爷”赵景深。许多年来,通常的说法,都是以鲁迅当时之言为准绳,认为是“误译”。即如一些文章里谈到的,“牛奶路”几乎成了“误译”的代名词“一直为人们难以忘却,至今被认为是翻译界的一大笑话。一谈到对外国文学生吞活剥、或者幼稚可笑时,常常总是以‘牛奶路’为戒”,使之“蒙辱”数十年。

近来,就半个世纪前鲁迅先生批评赵景深一事,董乐山在《为“牛奶路”翻案》一文呼吁,现在该是为“牛奶路”翻案的时候了。吾非那个时代中人,更是翻译的门外汉,自是不好插言。不过,由此却勾起我的一桩多年心事,要写一篇《赵景深与“杂纂”》。适逢赵先生百年诞辰之际,于是便以这篇仅仅谈及赵先生学术生涯微末之事的小文谨为纪念。

说来有趣,到后来,最终竟然还是通过读鲁迅著作(有关“杂纂”的研究),进一步结识了这位令人尊敬的大学者“赵老爷”。

一、初识赵先生:真个可敬可亲的大学者“赵老爷”

本人不是鲁迅研究专家。不过,迄今为止,也曾发表过三篇有关鲁迅先生的研究文章,即《鲁迅与“杂纂”》①,《鲁迅论<杂纂>辑注》②,还有一篇就是《鲁迅著作中的歇后语》③。其中,有两篇与“杂纂”有关。在此,特别要说到的是,是歇后语研究使我关注并延伸到“杂纂”的研究,由于“杂纂”的研究使我详细拜读了鲁迅先生的有关论述,又是从鲁迅相关的文字里面使我知道了赵先生的相关研究,于是便由此而获得了向赵先生求教并从其学问与做人受益终生的机缘。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看到了有关“杂纂”的论述,并进而扩大了有关研究者与其成果的线索。即如我在《杂纂七种》校注前言中曾介绍过的那样,《杂纂》在现代之引起学界注意,是由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专门论述。那个前言里还谈到:“大约十年前,我在进行民俗语言现象的基础研究中,注意到了《杂纂》,并为之吸引出颇大兴趣。于是即首先求各种版本的《杂纂》及续、仿之作。欲直接向川岛先生求教,当时已新作古人。于是又向30年代曾考溯过《杂纂》之源,辑过《杂纂摘钞》的赵景深先生请教,即得热诚支持。”

在贸然把求教信连同研究“杂纂”的三篇文章初稿寄出之后,心里却反复“划魂儿”盘问自己:作为一个还没有过几篇学术习作面世的后生小子,又同这位著名大学者无亲无故、不认不识,会有回音么?然而,我的一腔热望没有落空。不多日,就在祈盼中收到了赵先生1981年12月25日回复我的第一封信,也是坚定了我研究信心的一封信。

信里,赵先生写道,“您致力于《杂纂》的研究和注释工作是很有意义的……我建议您写一篇有关《杂纂》的论文,把您这次的来信和资料都用上。您可以按照您自己所说的‘杂纂’‘对于民俗学、中国古代小说史、社会学、修辞学以至于心理学的学术研究均有其一定的参考价值’,‘有大量的歇后语、俗语’。是否您将这些价值分类加以说明呢?我希望您写一篇论文再寄给我。”这就是收录在赵先生主编的《中国古典小说戏曲论集》(二)中的那篇题为《<杂纂>探讨》的长篇论文。④当然,信里也同时指出了我的幼稚和几处舛误。如我寄请他看的《义山杂纂》的注释稿子“似乎过繁琐”等。


古人颇有一些“一字之师”的故事。就在这次通信中,赵先生至少成了我的“两字师”了。例如,《义山杂纂·羞不出》的“奴婢偷物败”的“偷”字的“立人旁”与“俞”字符之间加了个“一竖”笔画,文稿众多处这个字均如此。老实说,这是我写了多年而始终并不觉、亦不曾有人指出过的“一贯性错误”。如今,在这位大学者的认真热诚相待之下“露了怯”。虽说给人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个“低级错误”,仍是既惭愧又激动。不仅如此,就在这封信的底角,赵先生额外写了一行“又及”,说“我的名字是‘景深’,深字是排行,我堂妹叫‘慧深’”。而且,还在其信末签名的“深”字之外特别清清楚楚地又另行标示了一个“深”字,用以提醒我别再写错了。原来,就在我这第一封求教信上我还把赵老爷子“赵景深”的“深”字误写成了“琛”。这么一封十分重要的求教信里,至少犯了两个“低级错误”。不过还好,看来老爷子并未介意,海涵了。从那时起,这两个字我从没再写错过,教诲无声却刻骨铭心呀。

自此以后,我频频投书向老爷子请教学术,每每都获益匪浅。有一点尤其令人感念,那就是老人家隽秀的钢笔小字从来一丝不苟,一行不乱,一贯到底。后来,从一些友人的谈论之中得知,老爷子那时已经视力眇朦,看书写字非常吃力。闻讯之下,内心既感动又不安。从1981年与之建立联系到老爷子仙逝而去,那些年给他平添了多少的麻烦哪!金性尧先生在《赵景深与中国小说史》里写道:“赵先生待人的诚恳与亲切,这是有口皆碑的。向他请教学问或借阅图书无不有求必应。”①在赵先生最后的有生之年里,我亲身感悟了这些。我至今仍收藏着赵先生逝世时由谢西德、于伶、王元化等组成的治丧委员会寄来的讣告。当时,我读到“讣告”上写的“作为学术界的老前辈,赵景深先生热心奖掖后进”字样时,不觉再次流下泪来。聊可自慰的是,尽管愚钝不才,最后并未有负老爷子。而且,每当有谁学术上期望获得我的帮助,我就联想到赵先生当年待我的热诚。当我招收第一批研究生时,我首先就向他们讲述我所感悟到的赵先生的治学为人,期望我的学生也从中获得教益。

二、关于“杂纂”的内容与价值——从赵景深与“杂纂”说起

就我当初研究“杂纂”时所见,赵先生有关“杂纂”的文字主要有两篇。一是1938年,赵景深在《评介鲁迅的<古小说钩沉>》一文的“补记”中谈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对于‘杂纂’极感兴趣,那么,这一节可以算是《杂纂》的始祖了”。②

再即赵先生1940年11月16日从刻本《说郛》摘录的数则,题为《杂纂摘抄》。其题下小引云:“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篇提到《杂纂》及其续书,并略举例。后来川岛便编辑《杂纂四种》刊行,此书现已绝版。因觅得木刻本《说郛》,择录比较有趣的例。”《杂纂摘抄》的篇幅不大,仅为原文的数十分之一,但尚可由此粗略展示“杂纂”内容的大概,且移录如下。

《义山杂纂》云:(必不来)醉客逃席 把棒呼狗 穷措大唤妓女 (不相称)瘦人相扑 先生不识字 屠家念经 老翁入娼家 (羞不出)尼姑怀孕 相扑人面肿 (不嫌)饥得粗粮 徒行得劣马 渴饮冷浆 (不得已)流汗行礼 为妻骂爱宠

王君玉《杂纂续》云:(冷淡)念曲子 说杂剧 (好笑)长人著短衣 口吃人相骂 (阻兴)访妓有客 赏花闻邻家哭声 (又爱又怕)狗吃热油 小鹅而放纸炮 新婚女子 村夫看官过 (不济事)无钱后断赌 临死许修善 断决后到 落第后试官说文好 酒尽伶人来 (暗欢喜)丈夫远行归 卖棺闻人病重 (不自量)低棋要与人下子 老汉嫌妻丑 (爱便宜)共被把自家被在上 骑别人马远出

苏轼的《二续》云:(不快活)步行著窄鞋 赴尊官筵席 入试逢酷暑 小儿初入学堂 (未足信)卖物人索价说咒 和尚不吃酒肉 媒人夸好儿女 妓别恸哭如不欲生 (改不得)谬汉好作文章 口吃人多说话

如若进一步概述“杂纂”基本内容和价值的话,还是摘引一些我在《杂纂七种》校注前言中的片段作为介绍。

通常所谓《杂纂》,一是专指唐人李商隐的《义山杂纂》(或称《李义山杂纂》);一是统称包括《义山杂纂》在内,连同宋人王君玉的《杂纂续》、苏轼《杂纂二续》,明人黄允交的《杂纂三续》,清人韦光黻的《杂纂新续》、顾铁卿《广杂纂》,以及石成金《纂得确》等七种著作(以下总称《杂纂》)。他们是语言俚俗幽默、别具一格的语录体(或称格言体)古代笔记小品。同时,又可视为一部古代俗语类义选集。从唐至清,大约十个世纪中,除元代外,《杂纂》之续、仿未绝,间或还出自名家之手,可见其在古代学界颇有影响。《杂纂》凡七种,出自唐、宋、明、清四朝代七家,内容、体例及格调大体一致,一脉相承。这一现象在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之林是罕见的。《杂纂》的某些词语,如“煞风景”“包弹”等,不仅明人的《目前集》、清人的《土风录》等书或作“语源”,或引为书证,而且当代新版的《辞源》《辞海》亦如此。

至现代,《杂纂》之引起学界的特别注意,当起端于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史略》对《杂纂》作有专门考证、研究和论述。他精辟地指出:“(《义山杂纂》)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而颇亦穿世务之幽隐,盖不特聊资笑噱而已。”同时,鲁迅在其他一些文章书札中也或有论及。尔后,川岛(章廷谦)先生辑有《杂纂四种》由北新书局出版。赵景深先生三十年代末的《评介鲁迅的<古小说钩沈>》的“补记”中曾考《杂纂》之源;陆续不仅撰有《杂纂摘抄》,还谈及了清石成金“《杂纂》体的《纂得确》二集。”


记得,著名作家川岛(章廷谦)先生谢世时,《文艺报》当时所发表消息中,在历数川岛主要著述时,他辑录的《杂纂四种》①是其中之一。在鲁迅留给我们的文字中可以看到,除《中国小说史略》对《杂纂》列有专门的大段考证、论述外,杂文《破<唐人说荟>》以及同章廷谦的两次通信中,都有谈及《杂纂》之处。前后合计四处。其中1926年11月16日与章廷谦信中说:“……小峰已寄来《杂纂》一册,但非精装本耳。”这些佐证资料亦可说明赵景深前面的看法是不无根据的。

三、赵景深与《杂纂七种》校注

赵先生是最初引导我进入学术研究殿堂的一位大师级前辈学者。其“缘分”,在于《杂纂七种》校注。②

本人并非赵先生的入室受业弟子,亦不曾在赵先生生前一仰其风采,只是当年年轻“不知深浅”地向著名的大学者投书求教,由此却有幸获得了令我感念一生的“亲传”。这就是我后来在《杂纂七种》校注前言里面写到的:“本书的整理、研究工作,曾蒙已故学界老前辈赵景深老先生的热情勖勉和具体指导。先生在世时曾允为本书题签、作序,然未如愿,是为憾事。其公子赵易林先生亦曾代老先生为本书查找、手抄资料,令人感动。”

在研究、校注“杂纂”的数年间,大约有三年得到了赵景老的指导。期间,赵景老给予的帮助,主要有两个方面。首先是对一位“后生小子”的热诚鼓励,如审读文稿、提出具体修改意见,进而约写专题论文安排发表。其次是亲自向出版社探询出版这本书的意向,并写信告诉我结果。在这本书稿行将脱稿之际,我又将在此基础上接着研究歇后语了。当他从我的信里了解到具体研究情况后,非常高兴地先后来信说,“我听了这消息,非常高兴。倘若东北能够出版也望告诉我”。“大著《中国歇后语概论》只有十几万字,附文献考索倒有三百余种,我意商之上海民间文艺研究会和上海文艺出版社,看有希望出此书否。”赵老写来此信的起因,是他偶然在自己所著的《中国小说丛考》那篇《关于石天基的话本小说》,石天基的《传家宝》第一集里面有“《杂纂》体的《纂得确》二集(继李义山、王君玉、苏子瞻、黄允交而作)”,于是“便嘱我儿易林抄奉给您,请查收”。也就是在此信的末尾,赵景老不无遗憾地写道,“惟我右目已失明,不能多写,当徐图之”,证实了赵景老晚年为视力非常不佳所困的耳闻。《礼记·王制》云,“八十杖于朝。”赵景老生于清光绪二十八年亦即公元1902年,这封信写于1983年5月12日。也就是说,已经是一位逾“杖朝”之年的老人了。当时,我持信的手颤抖了,不觉潸然泪下,真难以想像,这样一位年迈目眇的老人,该是怎样在灯下伏案一回回给我写的信呢?感激之余,也十分愧疚,此后至他去世前的一年多里,便注意尽量少一些给老爷子添麻烦。实在是于心不忍哪。就是赵易林先生,也一定要年长我许多呀!于是,随此信附来的由赵易林先生过录的石天基两集《纂得确》,便使原本所收集到的六种“杂纂”增为七种,以及后来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杂纂七种》校注。这时,已比鲁迅和川岛先生当年所见的四种多了三种。个中,赵景老在“杂纂”种类的发现方面的重要贡献不应埋没,我更不敢贪其发现功也。  

说到赵景深先生与《杂纂七种》校注,还应揭示他在信里向我谈及的一些具有创见性的意见。其中,我认为最具启示意义的,当是他在《关于石天基的话本小说》中谈到的“《杂纂》体”见解。“杂纂体”之说,很是准确地、概括性地表述了中国小说史、文化史上的特别现象。连同我近年来陆续发现的其他六种“杂纂体”文字,总计是历经五代而由四代的十三家分别断续续仿辑成,名曰“杂纂”却杂而不滥,体例、语言风格和内容一以贯之,独成一体。也即如我在《杂纂七种》校注前言中所表述的,“他们是语言俚俗幽默、别具一格的语录体(或称格言体)古代笔记小品。同时又可视为一部古代俗语的类义选集。从唐至清,大约十个世纪中,除元代外,《杂纂》之续仿未绝,间或还出自名家之手,可见其在古代学界颇有影响。《杂纂七种》,内容、体例及格调大体一致,一脉相承,这一现象在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中是罕见的。”

时至当代,继续续仿“杂纂体”者也的确仍大有人在。如徐润《新杂纂续》云,“唐代诗人李商隐曾撰《义山杂纂》一书,专记市井琐谈,俚语习俗。近几年,有杂文家赵元惠、曹亚瑟相继撰《新杂纂》共计近二百余则,抨时弊、贬世相,言简意赅,回味不尽。今鄙人依《新杂纂》归类,也来了东施效颦,撰《新杂纂续》数则”。①其例如,《新发明》:“贞节裤。电脑算命。高考用电台、拷机作弊。”《常得见》:“白条子。开发区。性病广告。”《空欢喜》:“亲子鉴定,爱子不是自己的。中了大奖,彩票遗失。摸中了大奖,汽车是一辆模型。组织部找自己谈话,但发文任命的是他人。”可见,“杂纂体”迄今仍有其一席之地。

除前面引述过的以外,赵先生在1982年6月20日的信里还谈到,《杂纂七种》校注的成书,“这对于《中国小说史》的研究是很有帮助的。其实,这可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笑话,而笑话又可以算是极短的幽默故事,极大多数是含蓄而又有讽刺意义的。”等等,均有其独到的阐发。

总之,当年由研考“杂纂”而向赵景深先生请益之缘,有幸获得令我一生铭感的做人与治学的教益。就“杂纂”而言,继《杂纂七中》校注之后,我又陆续发现了古人的六种“杂纂体”续仿之作,并且业已将全部十三种重为校订一过,选配相应的插图,正在策划重新出版鲁迅先生当年所期望的精装本。或许,这也可视作向赵景深先生百年诞辰谨献的一份薄礼了。

本文原刊于《民间文化论坛》2004年第4期,注释请参见纸媒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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